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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方舟

(行文:钟远;资料核实:ChatGPT 5.6 sol, 检索截至2026年8月30日,事实判断由作者最终复核。)

小学的时候,笔者接触了最喜欢的一部柯南剧场版——《贝克街的亡灵》。作为2002年的作品,它的剧情设计工整,科幻设计和伦理命题放在当今仍然具备前瞻性。其中关于日本世袭结构的台词,十年后还曾得到了央视《新闻直播间》的展示和引用。

作品开头就给出了两则案件的全貌,解决了“How done it?(如何作案?)”和“Who done it?(谁作案?)”的问题,而把“Why done it?(为何作案?)”当作了作品探讨的主题。所以不用担心剧透影响观感,容笔者讲解一下剧情:

10岁的日本计算机天才弘树,被美国科技集团总裁辛多拉赏识招募,研发人工智能。弘树由于某种原因,在完成AI“诺亚方舟”后,指示“诺亚方舟”通过网络逃离,藏匿于互联网,自己则在集团天台坠楼自尽。

两年之后,在互联网进化的“诺亚方舟”成长到了与十岁弘树相当的心智年龄。

弘树的父亲于是收到了“诺亚方舟”发来的消息和文件。他找来辛多拉,要求他忏悔自首,却被总裁寻找机会刺杀,死前留下了“JTR(Jack the Ripper,即开膛手杰克)”的信号,暗示主角一行人进入辛多拉集团正在推广的VR沉浸式游戏机“茧”,在游戏副本“伦敦-开膛手杰克”中寻找凶手线索。

与此同时,弘树的“诺亚方舟”控制了游戏进程,劫持了包括大量政商名流后代在内的五十名体验者。它向所有与会者宣告:为了日本的未来,权贵的年轻一代需要被考验和清洗;五十位玩家如果无一人通关他操控的游戏关卡,茧将了结他们的生命。

“诺亚方舟”对日本政要后代们的明面施压,又与辛多拉的罪行形成了私人层面的对应。在参观辛多拉的收藏品时,弘树对一把据称属于开膛手杰克的短剑产生兴趣。后来,他利用自己开发的DNA追踪程序,从相关遗传资料中逐渐追索出辛多拉与开膛手杰克之间的血缘关系,发现辛多拉正是其后裔。这一丑闻迫使辛多拉软禁弘树,全力催促他研发人工智能,间接逼迫弘树自杀,为确保“诺亚方舟”带着真相顺利逃离。

辛多拉谋杀弘树的父亲,也是为了进一步毁灭罪证和线索。

辛多拉既然继承了开膛手杰克的血脉,而且继续犯下罪行。弘树和“诺亚方舟”自然认为,当时腐朽的日本政要后代们,行事只会如出一辙。

“伴随着这种世袭制,人类在历史上的错误也将不断重演。政治家的孩子长大依然是政治家,银行家的儿子长大依然是银行家。这样下去,无论过多久,日本还是不会有改变。”

这就是作品的核心命题:既然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可以不断流传,影响后世的侦探作品,形成“江户川柯南”这个角色。那为何开膛手杰克这一真实的命案的凶手,不能被传承下去,将罪行继续重演。当然作品并没有证明犯罪能够通过基因遗传。它做的是一种文学上的残酷对应:游戏中的开膛手杰克希望自己的“血”继续存在,而百年之后,他的后裔辛多拉再次因为自己的血缘身份犯下杀人罪。

在作品中,继承的结构总共出现了五次:日本政要和子女的代际继承,弘树的父亲和弘树为了昭示真相接连付出生命,开膛手杰克和辛多拉的罪行,工藤优作、工藤新一父子的默契配合,福尔摩斯和柯南的传承。于是“继承”同时成为社会结构、亲子关系、文化传统与罪恶重演的共同隐喻。

作品的回应是:侦探们继承了福尔摩斯甘愿牺牲——在莱辛巴赫瀑布与莫里亚蒂教授共同坠亡的遗志,在游戏剧本伦敦中发现了弘树留下的线索,解开了案件。

因为福尔摩斯在原著中说:

If I were assured of the former eventuality I would, in the interests of the public, cheerfully accept the latter.

如果我能确信前一种结局(莫里亚蒂的毁灭)必然实现,那么为了公众的利益,我会欣然接受后一种结局(福尔摩斯的毁灭,即同归于尽)。

开膛手杰克们有其传承的脉络,太阳底下无新事,旧的罪恶或许会反复发生。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福尔摩斯的后继者们也终会剖开问题,回应罪恶,以真相洗刷冤案。作品构架严丝合缝,命题入木三分,回应铿锵有力,科幻设计超凡脱俗,是难得的佳作。

人工智能

本文写作的2026年8月30日,相比电影上映已过去24年。“诺亚方舟”级别的多模态人工智能体,已经可以运行在造价五到六万元人民币的本地设备上,生成文案、代码、图片、视频,相关产品均为民用,个人即可在电商平台购买,享受国补优惠。与此同时显卡、内存、硬盘价格相比去年已经飙升,如若提前一年购入同款设备,等待开源模型能力提升,则固定花费仅需三万元。

当然,现实的多模态人工智能不一定像“诺亚方舟”那样期望日本政界的激进改革,清除继承制度的积弊。它们也不可能由一个10岁的天才少年,或者一个孤立的科技集团独立完成,而往往需要针对硬件、架构设计、计算中心规划,展开广泛的合作。

但多模态人工智能也许没有逼迫某一群小学生去为了生死搏命闯关,却做了另一件可能影响深远的事情——替他们暂时扫清一些周末需要完成的“小小关卡”。

Stromberg, David and Lei, Victor and Wu, Yanhui, The Generative AI Learning Penalty: Evidence from Chinese Secondary Education (June 02, 2026). http://dx.doi.org/10.2139/ssrn.6868618

接受这篇论文调查的部分学生,通过使用生成式AI,减少了30%的完成作业时间,提高了18%的作业成绩,却在长期的月度和升学考试中出现成绩下降。论文认为这些学生的行为特征与“作业外包(homework outsourcing)”相一致。相比之下,那些使用AI后仍保持与非AI用户相近作业完成时间的学生,其学习损失相对较小。

如果大量基层学生能越来越轻松的获取更通用的智能模型,可以预见,相当规模的学生会使用智能模型绕开作业要求的思考任务。进一步地,如果他们又不去主动学习智能体的解题思路,那么这本质上就是廉价的作业外包,相关的教育活动效力会大打折扣。

然而由于客观条件限制,智能模型已经存在大量无需实名认证的非法获取路径,如果仿照游戏行业出台法律限制未成年人使用,这些灰色路径很快会被进一步发掘,增加管理成本。因此,单纯模仿游戏防沉迷机制,通过账号实名和年龄限制阻断未成年人接触AI,未必足以解决问题。

短期内,更现实的治理方向可能是分学段准入、重新设计作业与评价、强化学术诚信,以及让学生学习如何使用AI而不把认知任务整体外包。更长远的考虑,或许应该是:在AI获得完善教育能力后,教育产业是否应该维持6+3+3+4+n的模式?

神之一手

在教育行业基层,多模态智能体已经掀起风浪。在教育行业顶层,多模态人工智能则完全变化面目,开始呈现出一定的统治实力。

OpenAI在五月公布单位距离猜想反例,获得了多位外部数学家的检查和高度评价。随后,在 8 月 1 日公布的 10 项成果横跨球堆积、编码理论、群论、算子代数、算术电路复杂性、量子复杂性、格问题、Ehrhart 猜想、Ramsey 数和极值组合学,并明确表示“数学论证本身由系统生成”,随后由人类整理、模型再形式化为 Lean 证明。Claude 则给出了三维 Jacobian 猜想的显式反例,以及协助人类研究者构造出六维球面的复结构。复用GPT-5.6、Fable 5等多种顶级AI的Danus系统则通过构造反例,否定了 cscK 版本的 Yau–Tian–Donaldson 猜想。

这个场景在围棋界已经发生过一次。彼时人们还在感叹李世石在与alphago的对决中感悟神之一手,震撼于柯洁的惨败。如今的成果对笔者来说已经没那么吃惊。成果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语言和形式化系统已经规定了问题的解,需要的只是完善的学习、预测和搜索能力,触类旁通的问题转化和构造能力。下出妙手的场景,只是从顶级高手的博弈场,变成了大型计算中心和科技公司内部模型罢了。

智能体已经从基层和顶层同时夹逼人类教育行业,至于中间层的就业产业压缩,无需笔者赘述。

诺亚方舟

在《圣经》的叙事中,诺亚方舟是一种排外的权力。《圣经》中的神有权主导灾难,并且决定什么人在灾难中活下来。洪水之后,神又与诺亚、其后裔乃至一切活物立约。从社会结构的角度看,这里已经出现了“权威—启示—服从—保存—传递”的关系:某套规则决定什么得以穿越灾难,并在灾后继续繁衍。

在《创世记》之后,希伯来圣经中还会反复出现试炼、立约、律法、背离与重新确认共同体身份的叙事结构。到了后世,这套文本又被宗教共同体不断解释、教育和传递。一个传统能够跨越漫长时间持续复制自身,至少说明它拥有相当强的信息保存、身份生产和共同体组织能力。

这种路径脉络与各国教育产业的发展史,在笔者看来有很多共同特点。它当然不能直接等同于后世教育制度,但知识、规范和身份往往依托某些权威文本与教育机构代际传递,却是不同文明反复出现的现象。中世纪欧洲的修道院、主教座堂学校和后来大学,以及中国的四书五经、中央官学和形态各异的地方书院,都曾承担部分这样的保存、解释与传递功能。

笔者真正想提出的大胆构想是:顶级智能体是否可能成为新的知识解释中心?

获取顶级智能体的方式会越来越便捷,获取到的智能体能力会不断提高,形成“智能体模型——本地/远端服务器——客户端”的结构。同时,顶级智能体有能力深刻影响地缘政治行动、社会产业更迭,间接影响从环境迭代中获利或失利的人。使用顶级智能体的用户也正在继续逐年增长。过去文明往往围绕稀缺的经典、解释者和教育机构组织知识;如果高水平解释能力第一次变成廉价、随叫随到、可个性化复制的东西,教育制度会发生什么?

最后,回到《圣经创世记》。从文学表达来看,**诺亚方舟的设计并不是诺亚自己领悟出来的,也不是通过异梦看见的,也不是通过意象、天使传话或者预兆。圣经文本把它表现为神以直接言语向诺亚下达的一系列启示和命令。**而这套由启示开启的秩序,并没有随着方舟靠岸而结束。洪水退去之后,它进一步被固定为“约”:灾难已经过去,但某种关系、规则和承诺将穿过灾难,继续传递给后来者。

וַיֹּאמֶר אֱלֹהִים אֶל־נֹחַ וְאֶל־בָּנָיו אִתּוֹ לֵאמֹר׃

神晓谕诺亚和他的儿子说,

וַאֲנִי הִנְנִי מֵקִים אֶת־בְּרִיתִי אִתְּכֶם

看哪,我要与你们坚立我的约。

初稿:2026年8月30日

初版发表:2026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