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潘的乐园
首先是惯例的“赵岩的小故事“时间,哈哈,不过这确实是我小时候真实读过的书和接触的概念。
《Peter Pan》这个故事,讲了一个具有神奇力量的小飞侠Peter Pan,他穿过夜色寻找孩童,给他们撒上一种魔法粉末,随后他们只需要心想愉快的事情,就能获得飞行的魔法,随他一起去一个,待在那里便永远不会长大的永无岛(Neverland)。
随着不断使用agent,操作它在Linux系统中实现我想要的工程,我仿佛也掌握了心想事成的魔法,虽然伴随的是大量的工程设计和路线抉择,但我能像战略游戏那样学习和感受自己早期的设计对末期工程的影响,某种意义上是最好玩的游戏。而今,本文写作的2026年9月23日,OpenAI发布了新一代模型,GPT 6 Sol和GPT 6 Luna。它以惊人的价格和成本,让我真正意识到它对小时候的我可以意味着什么——技术普惠和智能共产主义对下一代人意味着什么。
一、一张点券卡
那时流行的游戏是赛尔号/奥拉星这类的宝可梦模式的国产在线页游。我记得需要攒一周的钱才能买上一张10元的淘米充值卡,刮开充值的条纹,把密码输入到游戏里兑换,然后慢慢积累道具获得付费解锁的精灵。我当时最羡慕那些家在深圳有百平米房子的同学,去人家家里玩可以看到一整摞这样的用完的充值卡片——显然账号也不便宜。让我羡慕的还不止这些:全套的冒险小虎队、能铺在塔塔米上玩的迷你台球、立式钢琴,总是让我流口水。而我自己想看点书,则需要去少儿图书馆一摞一摞的背回家——所以我后来买了整套《神奇校车》和《可怕的科学》送给亲戚家的女儿,希望她可以不用在图书馆和其他小孩抢书看,哈哈。也许我之后也会送一套《冒险小虎队》。
但我认为如果现在攒了10元,能换到的GPT 6 Luna流量对她更有意义。这一代15后的小朋友已经11岁,我会先送她一套自己都舍不得买的正版Minecraft,再劝她父母给她的电脑安装codex和用于开发Java版Minecraft的IntelliJ IDEA。如果她父母订阅了GPT Plus,那么额外成本几乎为0。
GPT 6 Luna可以先通过某些交互界面,引导她熟悉这个电脑中的虚拟方块世界。也许她在玩了7、8个小时,对杀僵尸和小白都驾轻就熟,熟悉苦力帕的滋滋声后,Luna会突然提出,可以为她安装一个她想要的功能,实现她的一个愿望。她也许根本不用学习复杂的Java工程,只需要靠直觉就能理解这样一个世界里的元素是怎样设计出来的,计算机能多大程度的模拟交互。
关键点在于:这一代孩童,不需要多少成本,就能被世界知识在博士水平,工程能力准专业级,耐心和陪伴能力无限的ai耐心引导,以丰富多样的途径去认识世界,并得到实践上的支持。
就仿佛被小飞侠撒上了神奇的粉末一般。他们很快就可以自在地用自然语言去描述需求,习惯地检查ai的成果,并耐心地提出全面的批评——因为他们很快会意识到批评的准确性和明确性更重要,哪怕苛刻的要求都有存在的价值。
GPT 6 可能会适时地提醒她去户外运动,接收她发来的每一张照片并且夸赞她拍照的角度,根据她的口味挑选最适合她的蔬菜和零食,并且在睡前温和地与她回忆一整天的活动——这些任务对父母来说常常需要消耗心力。
更重要的是,她早期的生命经历会使她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前面几代人都没有的信念感——人类绝大部分的需求,是可以被工程化实践的,几乎很少存在超越工程定律的要求。而所谓的天才也只是工程的积累——她与目标之间欠缺的绝非什么稀有的天赋,只需要专业的引导。
二、一张成绩单
我最讨厌的就是从初中开始、骤然降临到我生活——甚至可以说降临到生命中的成绩单和排名。
我相信持有相同观点的人不少,而且其中许多人远远算不上“没有学习天赋“。我们像一堆可怜的大模型一样骤然被丢进了排名竞技场(Arena),被迫去面对解题能力和泛化能力的考验,压缩自己生命中其他的活动时间,不断进行强化训练(Reinforce Learning),只为了解决许多现实生活中很难遇到,也不会要求我们解决的问题,并且根据排名和分数打上“能去市一中““能去世重点““去中专吧“之类的标签。
而人类对大模型的评估很不幸地沿用了这种风格。“这个孩子花了几万的补习班的钱,勉强够上前八的学校,高中还得继续找优秀的解题模型蒸馏“,“这个孩子只需要少量的训练集,就能解出竞赛题,应该去市一中的竞赛班“,可以理解为api价格和测试榜单,这种风格何其相似。
我相信Deepseek的研究员刘胜与同学一定很能理解这里面的相似程度,我也很好奇他看着一轮又一轮的对话被送进他参与设计的孩子Deepseek 4.1Flash的结构时(我们姑且不管这些对话有没有从OpenAI和Anthropic那里蒸馏,也算是买了一个昂贵的习题集吧),有没有那种小时候被父母送入培训班的感觉。
但是,就像我希望火车在实用上取代马车,解放大量的马;电动车取代人力车解放大量的人力车夫的体力一样。我希望我,以及刘胜与,以及无数个我和无数个刘胜与,不必从10岁或者更早开始,再被送去各种补习机构。我希望中国的教育界,从义务教育到高等教育,能不再执着于根据个人的成绩和努力程度分配看似有价值的“前途“、“工作机会“、“人生起点“,不再要求这些可怜的“模型“们每天5点起床,中午站着吃饭,直到晚上11点才允许睡觉,起早贪黑25年,然后分配一个本可以用2000元的AI解决的工作,再慷慨地分配5000元收入,最后拿出其中一两千块钱扔进社保体系,维持社会的运转。
在多模态模型可预期的成果面前,中国教育,乃至世界教育体系中普遍存在的“标准化考试“作为测试学生能力的基准将不断受到挑战。更重要的是,中国高等学校能提供给学生的僵硬、教条、十几年如一日的教育资源,在多模态模型的强大的理解、引导、探索能力面前很容易显得单薄而可怜。学生们会很快发现自己的学习、实践和成长能力远远落后于大模型的迭代能力,甚至很快就会慢于无需人类监督和引导下的AI自我迭代能力。
与其从小学开始辛苦12年,然后撞上注定的被AI取代的结果,倒不如从6、7岁起就把GPT 6 Luna级别的多模态模型当作空气一样平常对待,感受多模态模型对世界的建模和工程化地解决问题的视角。更重要的是,家长和学生——尤其是家长,不要再把凭借做题、特长、竞赛、加分、自招政策进入了什么高中、大学,当作一种学生的“得天独厚“的优势,不要把人类考试下的省排名当作解决问题能力的排名,更不要武断认为建立在这上面的优越感、自我评价和社会结构是稳固而永恒的。从而允许学生把真正的精力解放出来,配合AI进一步完善建模、泛化能力,在人生的自我实现的需求中,冷静地把“标准化考试强化学习刷分“这种事情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
在这一段的结尾,我饶有兴味地将GPT 6 Luna (max)的联网功能关闭,给了它山东卷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题。随后我交给另一个agent来评议。在不开1.5倍速的情况下,它四张卷子做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它改的时候也并未全对。数学131,物理72,化学60,生物53(均为裸分)(且注意,山东的物理化学生物均为赋分制)
我会给它语文130,英语145的估算,赋分完大致在650分,山东省排5000名左右,中流985(华科、中山、厦门、北师大)的水平,这或许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benchmark。因为2年前的GPT 4o的高考数学只拿到73分,物理只拿到36分,如今在山东卷能做到73分的物理,也能代表模型两年来量化推理能力的长足进步了。但这套四张山东卷的考试,GPT 6 luna的token用量是约 751K 非缓存处理 tokens + 7.34M cached tokens,根据价格算出约 0.22–0.40美分。大约三块钱人民币的成本,做出985级的分数,其性能可见一斑。
三、大人们的乐园
那么,在这个时代,成年人对孩童的意义是什么?或者说,如果技术普惠主义、智能共产主义实现了,社会会进入怎样的形态。
孩子们只需要询问多模态模型就能解决生活和学习的诸多问题,依赖自动化的生产流水线就能获得生活必需品,全人类的知识由彼此代际传承,变为将数据上传给多模态模型进行训练,再由下一代从多模态模型提取和生成方案。
一个人无需依赖社会关系,就能得到普遍、广泛的人类知识,甚至也不是向下一代人类交付,而是再次上传给模型代劳。他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调用前人的成果,却已经不习惯面向具体的人。他能够让具身智能完成具体的体力和交互任务,而无需服从按贡献、工作量、经验论资排辈的人类体系。人们因为彻底了解彼此,而反而没有了合作的必要——因为智能可以模拟,经验可以蒸馏,物理任务可以交由机器完成,所以“你的死活无关紧要,你的经验我会保存为数据集“。霍布斯的“人与人的战争“,便会以这么一种超脱以有经验的方式实现。
最后,人甚至很难定义自己存在的意义,自己的生命似乎只是一种基于碳基生物实现的输出token速度有限的智能载体,是一个地球生物演化史的历史遗留问题。在我称之为“神经政治科学(Neuro-politic science“的学科中,人对智能演化的贡献是提供了一个过渡阶段,真正保持恒定和连续的,是智能对世界的适应、横量和改造本身。
如果我们的下一代没有经过中国教育体系的摧残,而是时刻用着多模态大模型来辅助认知世界,那么他们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应该会较为容易的接受——“人并非永远是万物的尺度,人类中心主义并非永远成立“这个论题,重新建立存在主义的意义标尺。
而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越是把自己的价值寄托在做题、优化、效能,以及以此与同龄人拉开的差距上时,那么当多模态模型将他发挥比较优势的能力轻松碾过的时候,就难以从容的接受前者的存在主义方案,难以接受自己作为尼采构想的“超人“和“太阳“,与“末人“被视作同类的屈辱吧。
这也是我给刘胜与,以及仍活跃在前沿科学的研究者中的一部分迷茫的人的回答。我给的存在主义方案,不是劝你们不要负隅顽抗以卵击石举手投降,哈哈,虽然很容易被一些人误解成我在解构他们面对AI时最后的挣扎;但其实是,我希望你们放下“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的傲慢,并且严肃地考虑一下“智能中心主义(sapient-centrism)“是否合理。你可以觉得它合理,并且期待智能体征服宇宙和星辰大海,也可以认为它不合理且有内部矛盾。但无论如何,请尽早将人的价值与之解绑——这能终结许多问题。
从刷分的小孩子的训练营和补习班里超脱出来,去大人们的乐园看看吧。